我行走藏区收山货,见他们穿戴很好看,慢慢就开始留意。
虫草季节,老板云集,看到他们脖子上挂着石头。我摸过来,想收一串送朋友。一问价钱,吓了一跳。贵的一百多万,敢情他脖子上拴着一匹宝马。
不怕抢吗,我问。
不怕,他说。摸了摸腰下的藏刀。
我们有什么宝贝,都在家藏着,生怕见了光,他们呢,挂在身上到处走。你看那些藏族汉子,戴头饰,挂狼牙,腰间一把藏刀,一抬手,腕上很粗的一串——包金象牙;女人就更多了,除了耳环、戒指、手镯,还有头饰佛珠腰佩……藏族爱美,不分男女,无论贫富,身上总有几件珍贵的物件。
这些年,大量游客涌入藏地,藏传佛教传播四方,藏饰随之水涨船高。好的天珠卖到上千万,一颗真的包银狼牙,至少也要二三千。天天跟他们相处,被藏饰晃着眼,我很想知道,这些藏饰是怎么来的,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审美,而他们,我的藏族朋友们,是怎样在极恶劣的环境里,用一片色彩,一块骨头,一串佛珠,传承了一代又一代人。
狼牙、熊牙、象牙
呜呜,藏族朋友冲我摆手,狼牙不买不买!
他说,你买的狼牙,十个有九个,是假的嘎!张牙舞爪解释半天,大意是,狼和狗是同家,牙也差不多,尤其是大狼狗,牙形都是一样的,很难分辨出来。
我问,那你的呢?
真的嘎,我真的!异口同声。
狼牙包银,可以辟邪,是传统藏饰之一,但是就连银店老板都不敢买裸牙,要买连头一起买。
来自鹤庆的杨老板,在藏区经营银店二十六年,他和同行都只买狼头,亲手把牙敲下来。总有山民,走进店里,从怀里掏出一颗狼牙,神神秘秘做手势:七百。
不买,杨老板说,我不买,管他多神秘。
杨老板只负责包银,根据花色、款式和重量,费用从二百到一千不等,包好了,还给山民。是真是假,只有山民自己知道。
我问他,真的看不出来?他别嘴一笑,问我,你是想买啊,还是想卖。
杨老板,鹤庆白族人。他自己也不清楚,祖上是什么开始制作并经营藏饰的。好几百年了吧,他说,老弟你信不信,藏饰包金包银,都是我们做的,从青海到尼泊尔,从昌都到阿里,开这店子的,都是我们白族人!
这手艺,传到杨老板,已经是第四代了。他是地地道道的老藏区,穿着极随便,整天灰头土脸的,常年拿火枪喷银子,头发喷得枯黄,一边叼烟,一边打磨,鼻涕汇集到鼻尖,都快滴到银子上了,才有空连烟头一起甩掉。
我散根烟给他:大哥,我去找牙,你帮我包一下?
你?他抬眼说,你去哪里找?
杨老板不知道,包银我不会,爬山我在行。我走到猎人营地,已经是第四天的下午。这里是梅里雪山腹地,在神山卡瓦格博正脚下。迎着雪光往下走,我越走越亢奋。在这里我曾见过好多皮子。有皮,还会没牙么。
走进猎人家,我累得双脚发麻。老朋友了,我喊了声“扎西德勒”,就躺倒他家的熊皮上。醒来已是傍晚,正值火烧云,烧得雪山上下一片通红。我爬上明晃晃的阁楼,发现前几年的皮子都没了。我问,大哥,你的皮子呢?他说,卖掉了嘎。
我张开嘴,指着自己的大牙问,呜呜的那种牙呢?
他吃惊地看着我。大概是前几年都没问,怎么现在来问,他说:要嘎?
我慌忙解释,想知道那些牙是怎么来的,卖到哪里去了。他不说话。我越解释越显得心虚,最后他说,单位上的收走了——他们把外面的人,都叫做“单位上的”。一般打到狼或熊,都不用扒皮,“单位上”会专程来收,整头运走。但冬天除外,冬天大雪封山,运不进来,也送不出去,他们才自己收拾。
打狼,要比狼还有耐心。大雪过后,用小羊做诱饵,人趴在雪地的灌木中,一等就是一整天,手脚冻得发木的时候,就翻过身躺一会儿,烤烤太阳,活活血脉。但我等不到冬天,问他,都没了啊?
打去,他说,今年狼多,咬死好多小羊。
这里有个草原,被冰川融水滋润着,周围全是原始森林,里面散养着牦牛和羊群。总有狼群伏击它们,先是驱赶,然后围剿,一咬死掉队的。可我发现,他打猎并不认真,走一会儿,坐一会儿,背着鞭炮在草原上闲逛,不时放几声炮,吓吓狼。之前跟他打猎,我只是拍照,这次想看狼牙,就有些心急,不停地望狼兴叹:这可怎么打啊!
把他惹烦了,说我:只要牙只要牙,坏的嘎!在猎人看来,打猎只取某个部位,是特别卑劣的做法。他们闲逛只想保护小羊,而不是存心打狼。
未完待续